冯骥才:村落不仅是旅游消费品 也要留给后代

2019-05-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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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中国日报


全国政协十二届五次会议新闻中心于3月7日(星期二)14时30分举行“政协委员谈坚定文化自信讲好中国故事”记者会,5位全国政协委员刘长乐、冯骥才、苏士澍、成龙、海霞就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、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、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、大力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、推动中外人文交流等问题回答记者提问。


中国日报记者:冯委员您好,传统村落承载着我们民族的记忆和民族的价值观,而您被称为传统村落保护第一人,在您看来,当前我国传统村落保护的问题和困难是什么?对此,您有什么意见和建议?另外,您如何看待保护传统村落和乡村旅游的关系?谢谢。


冯骥才:先声明我不是传统村落保护第一人,应该有很多人做,很多专家、很多学者、很多人士在做这个事。如果说第一人,应该是1001人。你说的这个问题,的确问到我一个很焦灼、很忧虑的点上。因为我们是一个农业大国,所有的中国人都是从传统村落走出来的,我们走了六七千年的历史,现在中国大地上960万平方公里,还散布着大量的村落,有230万个自然村,行政村应该是90万个村落。


我说过一句话,在2011年前的十年里,中国每天消失80-100个村落,就是这么一个速度,在快速城镇化和发展过程中,从2012年到现在经过四次审批,我们国家的传统村落名录是4153个村落。应该说中国人应该很骄傲,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做这么大的工程,把自己几百万个村落全部过一遍筛子,按照专家提出的非常严格的标准,多学科的、跨学科的标准,把最有代表性、具有丰富文化历史遗存的村落选出来。


选出来以后,我们迎头碰上两个问题,一个是空巢化,一个是过分旅游化。因为很多村落里面的人渴望城市生活,同时城镇化也是大势所趋。所以很多村落空巢了,剩下的是在城市打工者的父母带着孩子住在里面。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。


还有一个问题,我们评定下来的最好的村子,希望得到一个好处,就是脱贫。脱贫最快、来钱最快的就是旅游。我不同意开发旅游这个词,开发是完全服从旅游的效益,对村落进行改造的一个方式,我说开展旅游


开展旅游有两个问题,第一是对村落保护没有一个严格的标准化计划,措施都没有。第二是村民并没有保护自己村落的自觉性,因为世世代代生活在村落里,他不知道村落的价值。


所以在这个时候开展旅游,村落就很容易破坏。还有城里没有土地可开发,有人就按照旅游的方式来改造村落。钱钟书先生当年写《围城》,外面的人渴望进来,里面的人渴望出来。怎么解决这个问题?


我个人建议,首先我希望借着记者会呼吁各界学者帮助我们想办法,让老百姓在村落里能够赚到钱,给他们找到一个出路,原住民能够住在村落里,才能把村落保护下来。还要解决当地老百姓硬件的生活设施,比如上下水、取热、生活各种各样的条件。另外,国家应该建立一个机制,传统村落已经进入名录的,没有提出严格的以保护为基础的旅游计划,国家不能批准他们开展旅游,这应该是一个硬性措施。因为我们的村落不仅仅是旅游的消费品,也需要留给后代。我们不能让积淀了千百年的村落,在我们手里一年两年就糟蹋掉了。文明传承就像火炬传承一样不能熄灭,这就是我们传统文化保护和传承所面临的艰巨问题。



延伸阅读

冯骥才:我守望着乡村,我不想一个人守望乡村


2003年,冯骥才正式推动起中国民间文化遗产与古村落的抢救工程,他说, “每一分钟,都有文化遗产在消失。再不保护,五千年历史文明古国就没有东西留存了,如果我们再不行动,我们怎么面对我们的子孙?”这十多年来,他像一个医生一样抢救着中华民族的根。





传统村落是不能消失的根





冯骥才曾经在演讲中说过,我国每一天有80至100个村落消失。


图片:
陕西省略阳县白雀寺村


白雀寺民居是一种南北相兼相融的风骨,融会氐羌文化元素,青灰涂抹的鸱吻式屋脊以及“尺子拐、撮萁口”的结构布局,令人过目难忘。随着时代变迁,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挤入城市,老人们则逐一被时光消磨,村里古民宅已所剩不到三分之一。



图片:湖北省赤壁市官塘驿镇大贵畈周家湾


周家湾是一个在清朝出过进士的古村落。曾经遭受侵华日军的烧毁,后来进行过修缮。由于时代的变迁,很多村民弃老宅而建新楼,或者外出谋生,很多老宅没有居住,已经荒废和倒塌。



图片:山西省盂县骆驼道


山西盂县是山西最古老的县份之一,骆驼道是盂县最北的一个小村庄。村庄的房屋大都破落,无人居住,空置的房屋随处可见,绕过一个用柱子支撑的墙壁,遇到一位留守的老人,用方言介绍了村子的情况大多数年轻人都已走出山村,到外面的世界打拼去了,仅有的是村里还住着几个老人和几条狗。




根据调查,我国的自然村10年前有360万个,现在只剩270万个。传统村落,承载着历史的基因,是许多人儿时的家园。著名导演吕克·贝松有过一句话:“童年是人类的父亲。”从这个意义上说,村落就像是“人类的父亲”。冯骥才觉得,我国的物质文化遗产最大的是长城,而非物质文化遗产最大的就是村落。我国的很多传统村落,在他看来,就像一本厚厚的古书,“只是来不及翻阅,就已经消亡了。”




现在,在每个可能的场合,冯骥才都以尽可能多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发出呼声。他说:“传统村落是农耕文明留下的最大遗产,中华文明最遥远绵长的根就在村落里,大量重要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都跟村落有密切关系。”





传统村落与文化的守望者







冯骥才走访过很多地方,据他了解,“中国目前有2800多个县,19000多个镇,有几十万个村庄。相对地说,特色比较鲜明、保留比较完好、历史的记忆比较深厚、民俗和民间文化遗产比较丰富的村落至少有几千个。由于年轻人到城里打工,很多古村落人去楼空。加之开发商对古镇、乡村的不合理开发,古村落内在的、沉甸甸的历史文化积淀在被抽空。”




为了摸清古村落的“家底”。冯骥才跑遍了山东、山西、江西、安徽等7省的几十个村庄,直接和镇长、村长“谈判”,在一系列的乡村文化论坛和研讨会上发表看法。他还准备写一篇关于古村落的现状和出路的文章。明年5月份,在江南的嘉兴召开全国古村落高峰论坛,请全国古村落负责人到那里去研讨。他们就像医生一样,在抢救一个个生命。。




在冯骥才眼里,村落是农耕文明最小的社区单位,人们在其中生产、生活;村落里同时有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,特别是一千三百多项国家级‘非遗’和七千多项省市县级“非遗”,绝大多数都在村落里,从这个角度说,传统村落本身就是最大的文化遗产,价值我认为不比长城小。”


-“因为我们中华民族最深的根在这里面,中华文化的灿烂性、多样性和地域性体现在里面,文化的创造性也在村落里。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,村落的原始性,以及其所附有的文化性逐渐被瓦解,这种变化现在看来势不可挡。保留这些文化后遗产相当困难。传统村落就成了‘被遗忘的角落’,也造成了目前古村落保护困难的现状。”冯骥才对乡村与文化说过这样的话。



十多年多来,冯骥才跑遍了全国26个省、自治区、市,边指导志愿者进行田野普查,边进行民间文化与古村落的抢救。在他眼里,村落与民间文化有着无尽的魅力甚至充满着灵气。南乡三十六村、内丘神马、拜灯山、打树花、仁慈堂、屋顶秘藏古画版等等,这些散落村落里的文化艺术携带着历史的、文化的气息,凝聚着先人的智慧。正因为这些努力,冯骥才也被人们称为“传统村落与文化的守望者”。





传承文化是每一个人的事







冯骥才最怕“想保护的村落最后还是消失了,要保护的街道最后被改得面目全非,想保护的文化遗产被定位国遗,可还是无人问津。”他烦恼于自己的“力不从心,再年轻10岁多好,能多做很多事情,感觉时间来不及了。”




60多岁的冯骥才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疲倦。但是,一旦有个电话打过来,说到一个好的街区或村落要被拆掉的时候,他再累也会跑去。



-“因为这是一种责任,也是一种爱。它们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十字。"冯骥才说,“坦率地说,我有时候也非常悲观。比如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,城市里很多老街区,山里很多古村落还是拆掉了。但是你还是要拼力去做。为了一种精神吧。”谈到这里,冯骥才提起了自己最大的支持者:“我跟爱人都是画画、搞艺术的,她对我的想法很了解。她支持我,因为我是个理想主义者。”


对于未来,冯骥才最想说的话是:“传承文化是每一个人的事。只有我们每个人都关心和爱惜前人给我们留下的这些财富,我们民族的精神和独特的审美、独特的气质、独特的传统,才能传承下去。我们需要共同努力。”(来源 西厢房)